初识蔡珠儿不言吃——读《饕餮书》
宁雨

近来稍得闲,在厨房里花的时间多了些。告子说:“食色,性也。”这年头跟饥谨离得很远,讲究点饮食之道,也不会被批判缺少艰苦奋斗精神,人生头等大事,多上点心,应该啊。

现在让我羞愧的是,吃了、喝了不算,还在博客里嚷嚷。愧心起于偶在《联合早报》网站上读到蔡珠儿的《一顿喝三碗粥》。一个粥,却让她折腾出如此深的水?好奇心拽着我借助谷歌找到了蔡珠儿,并心血来潮到书店买来她的《饕餮书》大啖。每吃完一篇文章,咂咂嘴,意犹未尽,脸却无端地热辣。书翻到尾页,感喟:见蔡珠儿,何敢言吃!

蔡珠儿,台湾大学中文系、英国伯明翰大学文化研究系研究所毕业,任《中国时报》记者多年,著有散文集《南方绛雪》、《云吞城市》、《红焖厨娘》等。可惜,我一向懒读书,至今只浅涉其《饕餮书》一册。

在她的自序《怪兽,老饕和馋猫》一篇中,珠儿自谦为“只是对吃喝煮食有兴趣的普通人”。或者,她的文字所烹饪的食物,诸如粽子、月饼、汤、粥、炒饭、私房菜、洋芋片、年菜,的确是普通的,但唯其如此,更让我透过文本的醇厚、香糯、清新、麻辣等多重味觉享受,而仰视其后的她。仿佛,一个会买、善做、懂吃、能写的妙女郎,此刻,就在厨房里,听着大提琴曲,为她每年一度的台式八宝肉粽仪式备料——琴弦铮鏦中,发涨的干贝洒上了些清酒,火腿正上锅蒸软,泡开的花菇正被洗净切蒂。

中国文人,爱吃的不少,写吃的也不少。饮食文学,独开一枝。远的如苏大学士,不仅给后世留下一道经久不衰的“东坡肉”,也留下一道道讲究吃喝的文字大餐。近的有袁枚,倾四十年之心力,做《随园食单》,凡认真学中国菜的,大约都该拜他的山门。现代,梁实秋、周作人、林语堂等一批大文人,都有谈食名篇。文人谈吃,也算得一种雅趣。但我粗疏的认知里,华人媒体圈子中的女吃家,蔡珠儿当为第一人。就是跟袁枚试身手,我个人认为,珠儿也居上锋,毕竟随园的经验出自作者的吃喝经历和对厨子的采访,而蔡珠儿,她本身就是一个灵秀慧质的当代厨娘。何况,《饕餮书》,说的不仅是美食,更是食物与人和社会的关系;它把食物“放进社会和历史里”,透显着正负明暗和角度光影,折射变幻,摇曳迷离。

跟随珠儿的妙笔,去喝粥吧。从台湾的笋丝粥、海产粥、银鱼粥,广东的明火白粥、艇仔粥,澳门的水蟹粥,沙田的“强记”鸡粥,上环“生记”的猪肝粥、鱼球粥,直到潮州加了肉末和冬菜的蚝仔粥,还有珠儿自己千变万化的私房粥,保你喝半个月不重样,不起腻,喝得身心舒泰,光彩照人。边喝粥,边有故事听,1900年庚子之乱时慈禧与“接驾献粥”的故事,《红楼梦》里公子小姐如何喝粥,广东人如何熬制刁钻的“白粥”,汉代如何发明药膳粥……粥喝完了,故事还没完。

跟随珠儿的诙谐幽默,去品盐吧。《我爱你,就像鲜肉需要盐》,读了这样的题目,我昏花的双目亦为之一亮。珠儿说,“最有权力的食物,原来不是满汉全席,是无所不在,却又难以察觉的盐。”盐能调百味,但是把百味调出之后,“它本身就隐而不见,从来就没有人在咸淡适中的菜里吃出盐味,除非你是把盐放多了,这时候只有一种味:咸。完了,什么刀工、选料、火候,一切都是白费!”这里说的是盐,又是深奥的哲学、社会学、行政学命题。而在珠儿的厨房,的确又是一个盐的博物馆兼教室——超市常见的海盐,多本出自英、法,盐味稳重持平,咸味不强而有变化,适合平日烹食,法国部列塔尼半岛的“盐之花”清脆甘香,尤其味美。而意大利、西班牙等南欧一带的海盐石盐,味道就浓烈鲜明些,咸性较浓厚,适宜炙烤肉类,或是做地中海风味的沙拉与炖菜。日本盐的味道差异不大,做菜亦不太凸显,但是做盐烤鱼就绝妙。走出盐的博物馆,是中国盐的历史档案馆。接下来,是蔡氏盐焗鸡的私房菜……

一本薄薄的食书,隐藏着世界食物地理、各地风土人情,隐藏着政治、经济、文化,弥散着对生活、对现世的爱与恨,洋洋洒洒、飘逸智慧、温润体贴,令人难以释卷。如果说,珠儿就是一个对食物有兴趣的普通人,这个趣字,在我看来,得来并不轻轻松松。
回页顶 来源:宁雨的BLOG  点击:352  时间:2008-10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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